

伦敦 — 他是我最难忘的采访对象之一。尽管我们当时都在说英语,但我几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那些沿街叫卖的小贩(costermongers)过去常常在这条‘青蛙与蟾蜍’(frog and toad,俚语意为马路)上无照摆摊(fly-pitch),”他说——至少在反复听了好几遍录音后,依然一头雾水的我猜他是这个意思。
我们的采访发生在2016年,当时是我作为美国国家公共电台(NPR)记者首次赴伦敦报道的行程之一。时年78岁的乔治·梅杰(George Major)是当地的名人。我们一起走过东区,梅杰二战期间出生的这片土地上,当年的工厂和码头区如今已让位于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一位街边摊主冲到街上与他高声击掌,游客们纷纷拍照。
梅杰一身闪亮打扮亮相:黑色西装配平顶帽,两件衣物上都缀满了亮片、闪粉和珍珠母贝纽扣。他的头衔——“佩克汉姆的珍珠国王”(Pearly King of Peckham)——用闪烁的纽扣拼写在他夹克背部。
他是一位极具魅力的精明能干之人。但他所讲的语言——一种结合了他所谓的“倒读语”(backspeak)和考克尼押韵俚语(Cockney rhyming slang)的混合体——对于我这个倒霉的美国访客来说完全无法理解。
在我们视频采访的某一时刻,我瞄了一眼镜头并惊呼:“我们这里可能需要一位翻译!”
十年后,每当我降落在希思罗机场,看到整面墙上挂着梅杰的肖像时,我都会会心一笑。但今年夏天,一位前同事提醒我注意当地报纸上的一则消息,这给我带来的冲击超出了我的预期:“佩克汉姆的珍珠国王”于8月1日去世,享年88岁。
9月14日,他被安葬在离他创立的考克尼博物馆不远的一处墓园里。一辆马车将性灵的棺木运入一座小礼堂,礼堂的墙壁随着悼念者唱起喧闹的酒吧歌曲而震颤。外面的一位园丁看起来有些困惑。
在墓地前,我走向梅杰家族,表达了哀悼,并犹豫着分享了2016年我与其至亲那段短暂而令人困惑的相遇经历。
一群珍珠国王、王后、王子和公主——梅杰家族的四代人,全部穿着匹配的珍珠西装——转过身看着我,有些人眼含泪水,随后仰头大笑起来。
“一个真正的考克尼俏皮好汉(cheeky chappy)!”他的女儿珍妮特·梅杰(Janet Major)抱住我说道。
1870年代,一位名叫亨利·克罗夫特(Henry Croft)的清扫街头孤儿开始用从曾经遍布伦敦东区的纺织厂外街上拾来的珍珠母贝纽扣装饰自己的西装。
他的珍珠装束赋予了卑微的工作以尊严——甚至带有一种皇家气派——并开启了后来成为东伦敦工人阶级传统的一项制度:珍珠国王和王后(The pearly kings and queens)。
“这些珍珠西装现在是具有奇妙设计的文化遗存,讲述着关于伦敦和考克尼人(也就是我们所说的非上流社会伦敦人)的深刻故事,”现代考克尼节(Modern Cockney Festival,一项旨在庆祝伦敦多元工人阶级社区的年度活动)的联合创始人安迪·格林(Andy Green)说道。
一些所谓的“珍珠人”是街头小贩、市场摊贩或无照经营者。另一些人则为慈善募捐。他们中的许多人是移民,他们的俚语中夹杂着意第绪语或孟加拉语词汇。身穿珍珠母贝盛装的他们成为了街坊领居眼中的熟悉身影。
“当时有所谓的‘costermongers’,这是对街头小贩、沿街售货员的高雅叫法,”格林说,“想象一下,如果你是一个刚到这个国家的移民,你可能做到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打拼、在街上卖东西。”
乔治·梅杰就是这么做的。他的女儿珍妮特解释说,他于1938年出生在伦敦东南部佩克汉姆的一个军营里,小时候被遗弃,在救济院长大,十几岁时在当地市场做杂工。
“父亲最终成为了过去经营市场摊位的街头小贩国王之一,”她说,“那不是一个轻松的童年,但他遵循了亨利·克罗夫特的理想。那是福利国家建立之前的时期,你必须帮助你的朋友、你的邻居、你的社区。”
珍妮特·梅杰回忆起她童年的周末,父亲带着他的全部七个孩子,穿着匹配的珍珠西装逐户敲门,为慈善事业募捐。
如今,数量日益减少的“珍珠人”仍在为儿童医院、妇女庇护所和退伍军人团体等慈善机构募捐。他们会在夏季的街头节庆中亮相,并参加游行。
她说,乔治·梅杰后来接受了管道工培训,并经营着一家管道供应店。
在银幕上,珍珠国王启发了华特迪士尼电影《神奇满天飞》(Mary Poppins)中由狄克·凡·戴克(Dick Van Dyke)饰演的精明且心地善良的扫烟囱工人伯特(Bert)——这位美国演员后来承认自己演出了“影史上最糟糕的考克尼口音”。
梅杰家族和其他人相信,乔治·梅杰本人启发了另一个虚构角色:戴尔·博伊(Del Boy),英国长寿情景喜剧《颠覆傻瓜》(Only Fools and Horses)中那个乐天派的东伦敦街头小贩。他是一个淘气的销售员,总是设想快速致富,口头禅是:“明年这时候,我们就是百万富翁了!”
在他的葬礼上,梅杰的悼词中充满了戴尔·博伊的名言。
但就像电视剧的主角一样,梅杰也曾触犯法律。2012年,他在承认福利诈骗后被判处六个月监禁。他后来被提前释放。
“如果他能避开税务官,他一定会避开!”他的女儿笑着说,“他过去常说:‘付现金有折扣!’他极度喜欢占便宜。”
他的名气掩盖了他的法律麻烦。梅杰是参加2012年伦敦奥运会开幕式游行的几十位珍珠王室成员之一。
多年后,我终于搞懂了梅杰在2016年告诉我他是“costermonger”(街头小贩),过去常在我们做采访的“frog and toad”(马路)上“fly-pitch”(无照摆摊)是什么意思。
在考克尼押韵俚语中,“frog and toad”指的是road(马路)。“Porky pies”指的是lies(谎言)。“Apples and pears”指的是stairs(楼梯)。“Whistle and flute”指的是suit(西装)。“Ruby Murray”指的是curry(咖喱)。这种词汇极其丰富,对于局外人来说令人困惑——而这恰恰就是其目的所在。考克尼专家格林表示,这种俚语最初可能是一种暗号,用以混淆警察的视线,或者在街头小贩之间秘密垄断价格。
让事情变得更复杂的是,梅杰还会说他所谓的“倒读语”(backspeak),有时也称为backslang,这更加令人费解。一个渗入主流英国俚语的例子是用“yob”来指代boy(男孩)。只需取任何一个词,顺次倒着拼写即可。
在2016年的那次采访中,我当时唯一能听懂的一小部分,是梅杰深情款款地讲述他家族独特的珍珠西装图案。他指着袖子上的一排纽扣,称它们为“生命线”。
十年后,在他的葬礼上,我发现自己正在仔细端详他的曾孙女穿的珍珠盛装上的相同图案。
“有一条直线,那就是你的生命线,”19岁的阿莱莎·戈登(Aleisha Gordon)指着一排闪烁的纽扣说,“三角形是生活中的起起落落,花朵是沿途帮助你的朋友和家人。”
葬礼结束后,当乔治·梅杰的棺木被降入墓穴时,孩子们洒下了一把把泥土。殡仪人员带来了四只笼中鸽,供梅杰的后代释放到空中。鸟儿在头顶盘旋了两圈,然后消失了。
人们分享着关于这个“真正的捣蛋鬼”和“最搞笑的人”的轶事,但他对谁给他泡茶却“非常挑剔”。有人打开了便携音响,悼念者们开始像跳康康舞一样踢腿,跟着1950年代的歌曲一起合唱。
他们队伍浩荡地走出墓园,走向附近的一艘“核潜艇”(nuclear sub)——考克尼人对酒馆(pub)的称呼——去喝一冷品脱“猪耳朵”(pig’s ear),即李尔王(King Lear,俚语指啤酒)。
至少“佩克汉姆的珍珠国王”会这么称呼它。现在我终于明白了。